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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問我為什麼把你生下來… 孩子,這是我的回答

採訪與執筆:謝宇程

原受訪者:袁先生 (註一、註二)

大約十年前,算是翰翰人生最辛苦的一段時間吧 — 辛苦到你曾和芊芊抱怨:為什麼我們要把你生下來?若你根本不活在世界上,還比較好。

後來,芊芊有和我說這件事。過了這麼多年了,相信你也不會責怪她「洩密」了。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都還沒有機會當面談這件事 — 沒有合適的場合,我也一直沒做好心理準備。我不知道,到今天,這個問題是否還困擾著你。我希望、我猜測… 你今日已經不像那時候這麼地折磨。但自從聽到翰翰抱怨自己被「生出來」,我一直覺得欠一個認真的回答。我希望藉由這個機會告訴你。

那時聽到翰翰的疑惑,我並不非常意外 — 因為那也是我自己心裡常有的質疑,甚至控訴。

 

生育,是恩還是恨?

好長的時間我也懷有忿怒 — 每當我覺得人生困難、世界殘忍的時候;每當我覺得活著無奈,筋疲力盡的時候;每當我被責備、被要求,甚至受羞辱的時候… 有很長一段時間,尤其是較為年輕的時候,我都是覺得人生苦多而樂少;我曾經生氣爺爺奶奶把我生下來,號稱「養育之恩」的父母,不就是讓我們天天承受苦難的罪魁禍首嗎?

為什麼是「養育之恩」?被生下來,是我要求、我希望的嗎?你們有先問過我嗎?我答應嗎?如果不是你們粗心大意,或是刻意自私,把我生到這個世上,我會需要吃這麼多苦頭嗎?我會需要受你的養育恩嗎?這些問題,我真的都在內心嘶吼過,尤其是在那些我根本不想活著的夜晚。

所以,二十七年前我結婚時,我還真的是想過:我能保證讓孩子快樂嗎?如果我不能,是否不要生孩子比較好?如果我的孩子有可能遭受與生俱來的不幸、出生後的災難與痛苦… 在機率與命運前我幾乎無能為力、無法保護任何人,我還要生孩子嗎?我把你們生下來後,如果在世界上受苦,是不是我害的?是不是我的錯?是不是,如果我不把你們生下來,你們就不會受那些苦?

坦白說,在還沒有完整的答案時,芊芊和你就陸續出世了。而這二十多年來,每當芊芊和你挫折、苦惱、難受的時候,我都會再次質問自己這些問題。我一直不覺得心裡的答案已經完整,而且每年都略有修改,一直到最近,我已經準備好,透過文字將讓心裡的答案告訴你。

 

不快樂的人生,也值得?

當然先說,有一部分是自私的 — 我們嚮往孩子給父母們帶來的滿足感,把幼小的你們抱在懷裡、看著你們睡夢中的安詳面容、經歷你們的成長歷程,分享與分擔你們的一切。當然也包括,你們為家裡帶來的熱鬧,為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帶來的興奮活力。很感謝你們,生在這個家裡陪伴我們。

仍有一部分,也許並不是這麼自私的。也許,即使冒著當初你們出生就有缺陷的機率,即使這個世界有諸多的冷酷與醜惡,即使我們都仍有可能在戰爭、暴政、天災、疾病當中受苦,即使生命不可避免的結局是死亡(而且通常在痛苦中),你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經歷這一遭,也許都是值得的。

我有個體會:也許人生並非得要「全然快樂」或是「樂多於苦」才值得活。球賽之前總要經過長期練習,比賽整個過程都是緊張、疲累、艱辛的,即使最後勝利,快樂也很短暫;況且,有可能還會落敗。有時候我下廚煮菜,從採買、洗切、下鍋,可能要兩三小時,但吃飯的時間,頂多半小時,還不見得得到食客們的欣賞。不過,這樣子,為你們下廚就不值得嗎?不會,我覺得很值得。

人生值得或不值得,也許不是用累不累、辛苦不辛苦、開心的時間多長…來計算的。而我相信,芊芊和翰翰,你們能夠過一個值得的人生。

你們這一輩子,會賺多少錢,能活多長久,活得是否健康… 很大程度會取決於機運 — 你們的智能如何、身體素質如何、這個世界的局勢走向… 出生的那一刻,都已經決定了,都不是我們能預估、掌控的。但到最終,我們心底對人生是否滿足,是否覺得人生值得,卻不這麼取決於外在機運,而取決於你怎麼運用人生、看待自己,你每天每月每年的選擇與計畫。

 

人生,多少成功才值得?

我在多數人眼中不見得算得上「成功」,但那又如何呢?現在看,我覺得我的人生很值得,我很珍惜和你們一起度過的歲月、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不覺得,財產比我高一萬倍的人,他們比我滿足一萬倍。也許不到兩倍,也許不如我也不一定。

無論你們的際遇如何,你們的人生,都可以滿足、值得、欣喜,只要你們學會怎麼看待與經營人生。我知道你們都在學習與體會,你們會愈來愈明白。

確實,快樂是個好東西,但是我們卻並不需要以「自己獨佔多少快樂」來衡量人生。有另一種非常值得的人生,也許是最值得的人生,是關於我們為世界、為人群創造多少快樂。

現在回想,在你們還沒出生的時候、在你們還年幼的時候,我確實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想像 — 你們不只是我的孩子,不只是我疼愛與養育的對象,你們更可以是我的戰友。你們會為我所致力的事業加柴添火,你們可以給我啟發與力量,你們會把我所相信、所期待、所追求的目標帶到另一個層次。或者,你們會用自己的獨特方法,煥發光亮,讓我驚奇。

而這幾年,翰翰在研究室裡、芊芊在工作崗位上所做的事,我只能說,比我以前所想像的,更為精采、更為有趣。你們可以成就的,為人們帶來的美好,我相信必定超過我所難以明說、在心底偷偷企望的。

 

爸爸願意道歉

最後,即使翰翰現在還對於目前的生命不滿意,即便我現在都還沒有說服你,我還有一個詭辯的論點,我也放在心裡好久了 —

我們怎麼知道,如果我與媽媽沒把你生出來,「你」就不會存在,就不會吃苦?也有可能,我們沒有把翰翰「你」生下來,「你」,這個會感受、會思想、會行動的「你」,將會在另一個地區、另一個文化、另一個家庭出生,叫另一個名字,有另一個相貌… 也許,那一個「你」比現在的翰翰,要吃更多苦,受更多折磨?這完全是可能的。

我知道這個家庭,無法供給翰翰最好的一切,但是和全世界比起來,我們應該也算是及格的父母了,這個出生與成長的環境,應該並不悲慘,可能比世界上的多數人都好些。如果這個論點有些許成立的可能,翰翰是否會感到一絲絲慶幸?

不知道翰翰(或芊芊)今日,還會不會抱怨當初為什麼把你們生下來?看完這篇文章,你們是否能認同、理解,至少諒解我們當初的規劃與決定?如果你們現在仍然對於活在世上、生在我們家,感到氣憤難受,沒關係,你們可以告訴我 — 爸爸可以保證,這樣的錯誤我以後不會再犯了。

註一:感謝袁先生聘請 珍視團隊 寫作【紀傳】,以及授權公開刊登以上段落,和讀者朋友分享。

註二:為顧及當事人隱私,本文提到的人名以及當事人的背景、關係的細節略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