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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上課程】作為一種溝通 — 三大分類

目前所謂「線上課程」,還該分為好幾種,這幾種的模式是相當不一樣的:

1) 訂閱節目類:以某個相對大的領域為範疇,不斷生發新課程,以啟發與觀念傳播為主,就類似有教育與知識功能的影音期刊。

這類線上課程,早期以內容提供為主,較少講師與學員的互動。最近,做得大、做得好的這類線上課程,也開始強調發問、互動,取得學員的回饋。

2) 有限教學類:每次購買的課程內容有限,常常是以更具體(有範圍)的知識與技能為主,可能有作業,講師和學員會有互動,甚至學員之間可能組團共學。例如多數 hahow 與 skill share 平台上的課程。

3) 體制學位類:由大學提供大學內就有的課程,或是由公益組織將 k12 的材料上網。通常是輔助教學、推廣純知識,而非具體技巧與職業技能。這類課程通常有作業、教師批改與評語。

此類線上課程,部分與學位/證書頒訂相掛鉤。在這種狀況下,通常課程會與相對嚴格的審核與考驗機制。這類的課程包括 coursera、均一、可汗學院、Edx 等平台,或國內外各大學的線上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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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世界,哪一個好?

世界一:
爸爸每天和孩子玩,與他聊天,
觀察孩子的眼神與表情,
思考孩子的處境與需求,
在孩子生日的時候,構思老半天,
買了個禮物送給他。
這件事,花了爸爸很多時間與心力。

 

世界二:
爸爸在某購物網站上設定好了,
該網站抓取孩子上網瀏覽的數據,
對比該商場內的海量資料,
未來每年孩子生日,
就會自動比對寄送一個禮物給孩子,
爸爸只會收到信用卡扣款通知。

 

這兩個世界,哪一個好?

 

當我們把人化為數字,
交由機器運算分析,
有時我們忽略了,
人,就是需要由人來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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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問我為什麼把你生下來… 孩子,這是我的回答

採訪與執筆:謝宇程

原受訪者:袁先生 (註一、註二)

大約十年前,算是翰翰人生最辛苦的一段時間吧 — 辛苦到你曾和芊芊抱怨:為什麼我們要把你生下來?若你根本不活在世界上,還比較好。

後來,芊芊有和我說這件事。過了這麼多年了,相信你也不會責怪她「洩密」了。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都還沒有機會當面談這件事 — 沒有合適的場合,我也一直沒做好心理準備。我不知道,到今天,這個問題是否還困擾著你。我希望、我猜測… 你今日已經不像那時候這麼地折磨。但自從聽到翰翰抱怨自己被「生出來」,我一直覺得欠一個認真的回答。我希望藉由這個機會告訴你。

那時聽到翰翰的疑惑,我並不非常意外 — 因為那也是我自己心裡常有的質疑,甚至控訴。

 

生育,是恩還是恨?

好長的時間我也懷有忿怒 — 每當我覺得人生困難、世界殘忍的時候;每當我覺得活著無奈,筋疲力盡的時候;每當我被責備、被要求,甚至受羞辱的時候… 有很長一段時間,尤其是較為年輕的時候,我都是覺得人生苦多而樂少;我曾經生氣爺爺奶奶把我生下來,號稱「養育之恩」的父母,不就是讓我們天天承受苦難的罪魁禍首嗎?

為什麼是「養育之恩」?被生下來,是我要求、我希望的嗎?你們有先問過我嗎?我答應嗎?如果不是你們粗心大意,或是刻意自私,把我生到這個世上,我會需要吃這麼多苦頭嗎?我會需要受你的養育恩嗎?這些問題,我真的都在內心嘶吼過,尤其是在那些我根本不想活著的夜晚。

所以,二十七年前我結婚時,我還真的是想過:我能保證讓孩子快樂嗎?如果我不能,是否不要生孩子比較好?如果我的孩子有可能遭受與生俱來的不幸、出生後的災難與痛苦… 在機率與命運前我幾乎無能為力、無法保護任何人,我還要生孩子嗎?我把你們生下來後,如果在世界上受苦,是不是我害的?是不是我的錯?是不是,如果我不把你們生下來,你們就不會受那些苦?

坦白說,在還沒有完整的答案時,芊芊和你就陸續出世了。而這二十多年來,每當芊芊和你挫折、苦惱、難受的時候,我都會再次質問自己這些問題。我一直不覺得心裡的答案已經完整,而且每年都略有修改,一直到最近,我已經準備好,透過文字將讓心裡的答案告訴你。

 

不快樂的人生,也值得?

當然先說,有一部分是自私的 — 我們嚮往孩子給父母們帶來的滿足感,把幼小的你們抱在懷裡、看著你們睡夢中的安詳面容、經歷你們的成長歷程,分享與分擔你們的一切。當然也包括,你們為家裡帶來的熱鬧,為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帶來的興奮活力。很感謝你們,生在這個家裡陪伴我們。

仍有一部分,也許並不是這麼自私的。也許,即使冒著當初你們出生就有缺陷的機率,即使這個世界有諸多的冷酷與醜惡,即使我們都仍有可能在戰爭、暴政、天災、疾病當中受苦,即使生命不可避免的結局是死亡(而且通常在痛苦中),你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經歷這一遭,也許都是值得的。

我有個體會:也許人生並非得要「全然快樂」或是「樂多於苦」才值得活。球賽之前總要經過長期練習,比賽整個過程都是緊張、疲累、艱辛的,即使最後勝利,快樂也很短暫;況且,有可能還會落敗。有時候我下廚煮菜,從採買、洗切、下鍋,可能要兩三小時,但吃飯的時間,頂多半小時,還不見得得到食客們的欣賞。不過,這樣子,為你們下廚就不值得嗎?不會,我覺得很值得。

人生值得或不值得,也許不是用累不累、辛苦不辛苦、開心的時間多長…來計算的。而我相信,芊芊和翰翰,你們能夠過一個值得的人生。

你們這一輩子,會賺多少錢,能活多長久,活得是否健康… 很大程度會取決於機運 — 你們的智能如何、身體素質如何、這個世界的局勢走向… 出生的那一刻,都已經決定了,都不是我們能預估、掌控的。但到最終,我們心底對人生是否滿足,是否覺得人生值得,卻不這麼取決於外在機運,而取決於你怎麼運用人生、看待自己,你每天每月每年的選擇與計畫。

 

人生,多少成功才值得?

我在多數人眼中不見得算得上「成功」,但那又如何呢?現在看,我覺得我的人生很值得,我很珍惜和你們一起度過的歲月、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不覺得,財產比我高一萬倍的人,他們比我滿足一萬倍。也許不到兩倍,也許不如我也不一定。

無論你們的際遇如何,你們的人生,都可以滿足、值得、欣喜,只要你們學會怎麼看待與經營人生。我知道你們都在學習與體會,你們會愈來愈明白。

確實,快樂是個好東西,但是我們卻並不需要以「自己獨佔多少快樂」來衡量人生。有另一種非常值得的人生,也許是最值得的人生,是關於我們為世界、為人群創造多少快樂。

現在回想,在你們還沒出生的時候、在你們還年幼的時候,我確實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想像 — 你們不只是我的孩子,不只是我疼愛與養育的對象,你們更可以是我的戰友。你們會為我所致力的事業加柴添火,你們可以給我啟發與力量,你們會把我所相信、所期待、所追求的目標帶到另一個層次。或者,你們會用自己的獨特方法,煥發光亮,讓我驚奇。

而這幾年,翰翰在研究室裡、芊芊在工作崗位上所做的事,我只能說,比我以前所想像的,更為精采、更為有趣。你們可以成就的,為人們帶來的美好,我相信必定超過我所難以明說、在心底偷偷企望的。

 

爸爸願意道歉

最後,即使翰翰現在還對於目前的生命不滿意,即便我現在都還沒有說服你,我還有一個詭辯的論點,我也放在心裡好久了 —

我們怎麼知道,如果我與媽媽沒把你生出來,「你」就不會存在,就不會吃苦?也有可能,我們沒有把翰翰「你」生下來,「你」,這個會感受、會思想、會行動的「你」,將會在另一個地區、另一個文化、另一個家庭出生,叫另一個名字,有另一個相貌… 也許,那一個「你」比現在的翰翰,要吃更多苦,受更多折磨?這完全是可能的。

我知道這個家庭,無法供給翰翰最好的一切,但是和全世界比起來,我們應該也算是及格的父母了,這個出生與成長的環境,應該並不悲慘,可能比世界上的多數人都好些。如果這個論點有些許成立的可能,翰翰是否會感到一絲絲慶幸?

不知道翰翰(或芊芊)今日,還會不會抱怨當初為什麼把你們生下來?看完這篇文章,你們是否能認同、理解,至少諒解我們當初的規劃與決定?如果你們現在仍然對於活在世上、生在我們家,感到氣憤難受,沒關係,你們可以告訴我 — 爸爸可以保證,這樣的錯誤我以後不會再犯了。

註一:感謝袁先生聘請 珍視團隊 寫作【紀傳】,以及授權公開刊登以上段落,和讀者朋友分享。

註二:為顧及當事人隱私,本文提到的人名以及當事人的背景、關係的細節略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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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拼音中文名字,有什麼利弊?

  在一個國際化的世界,總會要和不懂中文的人溝通。取一個英文名字,其實有種種易被忽略的考量,在前文之中已經說了。即然希望取英文名字這麼麻煩,是否用中文音譯拉丁拼音,是個好解方?

    

  其實在國際社會中,不刻意另取英文名字已是常態。去美國尖端大學,各國菁英學生的名字,你不太可能看到日本人管自己叫James、韓國人管自己叫 Steve、伊朗人管自己叫 Sarah。如果一位泰國人名叫 Thirachai Phuvanatnaranubala,他可能讓朋友們叫他 Phuvanat,而不是叫他 John。

    

  依某個民族的語言或文化習慣取名字,其實是表示將自己認同為這個群體的一分子,或至少是懷有相當大的崇敬與喜愛。在取一個配合英美文化的名字前,其實要問:自己有在身分、文化上認同自己是英美的一部分嗎?如果不是,為什麼要取英文名字,而不取日文、土耳其文名字?

  

  在我讀芝加哥大學的時候,大部分的台灣學生已經都以中文音譯拉丁拼音在校內生活。例如我就要大家叫我 Yu Cheng.

  

  很多年下來,我慢慢也覺得這件事並不是很好。怎麼說呢?

  

  首先,在發音上,或是記憶上,要各地外國人發中文音,實在很為難他們,更難記憶。僅僅是要建立友誼關係,困難發音與記憶的名字就是一道門檻。易地而處,如果一個泰國朋友總是要我叫他 Thirachai Phuvanatnaranubala,我真的可能會在派對上稍微避免和他交談。

  

  尤其,成人之後我們很有可能在踏進世界場域的時候是懷抱著某種事業目標,希望快速和外國人互相認識,甚至長期被記得,成為(潛在的)合作對象,我們當然要避免對方不斷問 Say it again? 也要減少對方每次見面說 Sorry, how to pronounce your name again? 當別人要把我們介紹給他的長官、同事的時候,我們最好幫忙他們避免舌頭打結。

  

  第二,也是務實而言,中文是一個建立在字形上的語言。也就是說,宇程不是  Yu Cheng。當別人管我叫 Yu Cheng 的時候,其實中文裡的意涵也完全無法保存,無論發音或書寫上都沒什麼美感可言。甚至是懂中文的人,聽見或看見 Yu Cheng 這個名字,可能也很難還原成「宇程」這兩個中文字。

  

  堅持一個稱呼方式,給別人和自己帶也麻煩,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好處。這很難說是一個好的選項。

  

  有沒有更好的選項呢?我覺得有,而且也有不少人在使用。我稱這個選項叫「世界名字」– 用來和全世界互動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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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兒女取什麼英文名字,看似小事,請別大意

  在一個全球化的時代,很多事情都要依照全球化的格局加以考量 — 不僅金融體制,不僅貿易政策,可能包括名字。這是我們年輕一代以及我們的下一代需要認真考量的。因為,愈來愈有可能,我們會需要和不懂中文的人來往互動,會需要他們記得我們的名字。外文名字,也許是每個孩子全球化教育的第一課。

  在我五年級的時候上開始英文補習班,第一堂課老師望了我一眼,朝紙卡上寫下了我的英文名字,只花三秒鐘。這個名字,後來對我真的沒有意義,也就沒再用。

  在我赴美讀書前,開始思考及認同自己的文化背景,於是後來許多年,都用自己中文名字的發音直接當了英文名字。

  用過普通「英文名字」,也用過中文音譯名字,我發現兩者各有缺陷和困難。我們的兒女未來都有可能經營跨國跨文化的事業(例如學者、創業者、設計師),這個世界如何稱呼他們,這件事很重要。

  大部分台灣人,把用英文字母拼成的名字,都叫英文名字,然而其中有許多學問。略有所知,稍稍說明一些常見的問題如下:

一、太常見英文界的菜市場名

  台灣有多少人叫 James, Mary, Jennifer, Tom, Cindy, Judy, Sam…?可能數不清。如果你不介意菜市場名,例如家豪、淑慧,那這也沒什麼關係。但若你在意,取英文名字前可以多想想。

二、常用到正式名字的暱稱簡寫

  許多人不見得知道,Bill 和 Will 都是 William 這個名字的簡稱。所以例如美國前總統柯林頓,他正式名字是 William Clinton。同理 Cathy 是 Catherine 的縮寫,Tim 是 Timothy 的縮寫,Larry 是 Lawrence 的縮寫。台灣許多人只用縮寫的那個形式當名字,甚至用在很正式的場合,其實西方人有時心裡會自語:此人對自己的名字有所不知啊…。

三、用不該當名字的英文字當名字

  我參加一些場合,看不少台灣人的英文名字,有時覺得會想笑。我親眼見有人取了 Ready, Gogo, Flower… 當作名字。這是可以還是不可以呢?雖然說是見仁見智,但舉個例子,若有人取中文名字為:吳跑步、林加油,你覺得妥當嗎?更不用說,我讀過有人寫到,某些字是英美妓女的常見名字,這件事請恕我不知詳情,女生似乎得格外小心。

四、用特殊國家民族的常見名字當英文名字

   台灣人最常搞不清楚的是,用英文字母,A 到 Z 拼出來的名字,不見得就是「英文」名字。整個歐美都用拉丁字母,包括英文,連東歐慣用的希臘字母也有固定的拉丁對應,但用拉丁字母拼成的名字,不見得就是英文名字。

  英文名字,乃是英國當地人常見的名字,例如 John。Igor 乃是典型的俄國名字,Patrick 則是愛爾蘭名字。提個有趣的吧,我們所知的這個「約翰」,是基督教中的使徒之一,他的名字在歐洲各語種中常常使用,但發音不同,翻成中文有時看不出來。在英文中是 John ,在西班牙文是 Juan (讀為「璜」),在義大利文是 Giovanni,在法文是 Jean (發音常譯為「尚」),在斯拉夫語系(例如俄國) 叫做 Ivan,在德文是 Johann — 都是用來叫同一個使徒的名字。[註]

   所以,如果無端地取了一個名字 Giovanni,看起來很別致,去歐美就很可能會被問:你和義大利有什麼關係?這有點像是,「金正日」,「阮文紹」、「森喜朗」這些名字,都是中國字,比較敏銳的人會猜,這三個人可能分別是韓國人、越南人、日本人。

  取英文名字有這麼多考究,直接將中文英譯,是否是好解答呢?我們下文分解。

註:其實,理查.史特勞斯的音樂詩《唐璜》,以及莫札特的歌劇《唐喬凡尼》都是出自同一個人的傳奇故事,Don 是南歐對男士的敬稱,類似 Sir 或 Mr. 。這兩齣劇,用直白一點的方式可以譯為:約翰先生。又,悲慘世界裡的主角:尚萬強,其名字即是 Jean,也是法國的「菜市場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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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家人,卻只是「熟悉的陌生人」?其實,我們欠彼此一次深刻的訴說與傾聽

經常,極親近的人,卻極為陌生;常常,我們會等到有一天永遠地彼此錯過,才發現已經太遲。這句話看起來很違反常識,但在過去幾年的訪談過程中,卻不斷重複發現這個現象。

吳總經理 Wayne 只比我大十幾歲,他不但在業界有極醒目的表現,而且學識豐厚、眼光深遠、才能幹練,和他愈認識 (本來叫吳總經理,後來都叫 Wayne 了),愈覺得他的背後一定有高明的家庭教育。當我提出希望能採訪他的父母,吳總卻面露為難:「我的父母與家庭教育真的沒什麼特別,我怕你會失望。我也不確定他們會不會想聊,但我可以幫你問問看。」

和 Wayne 多問了些和他父母的關係,他是這麼說的:「父母總是比較嚴肅,沒什麼生活樂趣,我和他們沒什麼共同話題,生活交集也少;我成年後和他們除了逢年過節會一起吃飯之外,平常沒什麼話可聊。」原來,在他青少年的階段,也是有一段「望子成龍」與「愛玩叛逆」的衝突歷程。二十年來,他和父母一直維持著「最熟悉的陌生人」關係,以刻意冷淡避免衝突。

​幾天後我得知,Wayne 的父母同意我找個時間前往訪談。

 

最熟悉,知道仍然太少

採訪當天,吳伯伯和伯母和我訪談時,Wayne 沒在同一個桌子,他找個藉口坐在旁邊的沙發,背對著我們,翻著商業雜誌。

先是和 Wayne 的父母談到過往的教育方式,其實正如他所說,父母沒有對於教養下很多功夫。他們一向把重點放在考試分數與名次上,主要的手段也就是打罵 — 不過,現在他們想起來也頗為後悔。我們很快地聊完了原本準備的題綱,但吳伯伯和伯母還滿願意閒聊的,於是我們談起了在 Wayne 小時候,吳伯伯與伯母的工作情況。

於是他談起,在 Wayne 九歲的時候,吳伯伯任職的公司經營不善倒閉;在他十六歲時,又在公司的內部紛爭中失意離職。他們聊到,吳伯母個性比較積極直率,在任職的單位,和上司與同事常常處不來,而且下班還要偷偷兼差,來還她父親事業上的債務。

他們也聊到更久之前,各是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 Wayne 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是國共戰爭時躲避戰禍、拋下父母與家人來到台灣。不同的是,祖父母還拋下了他們初生的女嬰,後來再也沒有見面。而外祖父是拋下了在大陸的原配,到台灣後又另娶妻。Wayne 的父母,在他們小時候,都挨了很多打罵,都極少看到過他們父母的笑容。

​我們從下午聊到傍晚,我注意到 Wayne 坐著的那個角落已經暗了,他也沒有開燈。一向速讀的他,手上還是那本雜誌,幾乎沒有翻頁。

 

化解四十年的陌生

後來,因為沒在訪談中找到太多的「教育洞見」,通常為「教育專欄」供文的我沒辦法寫成專欄文章。不久後再見到 Wayne,正想和他解釋,他卻先和我道謝。

他感謝我細問了那些二三十年前的往事,他終於知道父母對於打罵孩子的過往也感到抱歉與痛心。今日他也有不少工作經驗了,能夠揣測當年父母心中的焦慮與緊張 — 父母當年忽略了生活經營與內心陪伴,其實正是在拼盡全力扛起當時的困難,至少在財務上讓兒女沒有欠缺。

因為當天的訪談,他知道了父母兒時生活情境的更多細節,進而漸漸能體會到,祖父母在來台灣生活的時候,每天都必然想著:家中的父母不知道有沒有被共產黨鬥爭、丟下的女兒是否活著、無爹無娘地不知吃多少苦、不知親友對於他們獨自逃跑,是否諒解… 那樣的日子,他們是懷著多大的負罪感在生活?

 

Wayne 現在明白:「我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他們就是家庭破碎,生離死別的難民,那個時代是沒有人能為他們主持公道的,而且不知道這樣的狀態何時可以結束。」

「他們等候的焦慮、內心的絞痛和撕扯都只能忍著吞下。我和爸媽不算親密,但當我試想,若有一天我和父母失聯、與兒女失散,完全沒有音訊,不知何時重逢… 我都會打起寒顫。」Wayne 推想:「當我爸媽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根本沒經歷過如何正常地愛孩子、享受生活;他們的生活怎麼可能生常地經營親子關係、家庭氣氛?或許,這就是我童年生活並不快樂的原因吧。」

知道了這些又如何?就能和父母親密無間了嗎?也沒發生這麼快速的改變。但 Wayne 心裡的某個角落已經發生了變化。他更明白父母都是歷史巨輪下的受害者,他們成為這樣的父母,不是他們選擇的,不是他們想要這樣,他們已經用自己的方式盡一切努力了。

​Wayne 告訴我,他現在能更主動和父母開話題、開開小玩笑,也在父母嘮嘮叨叨碎念的時候更有耐心聽他們說話。那些讓他們陌生的隔閡,似乎正在消融與化解。

 

銘記的原因

我們以為身旁親近的人「就只是那樣」– 總是性格暴躁、缺乏感情、毫不溫柔、總是不解風情,甚至是個失敗者、令人失望、一事無成…。甚至當事人也可能也以為自己就只是身旁的那些標籤。我們放任簡化的、僵固的認知佔據我們的回憶,主宰我們的關係。

應該最為熟悉的人,有時候卻極為陌生、互相不了解 — 孫兒不了解照顧自己長大的(外)祖父母,不知道每年見幾次面的叔舅姑姨。我們以為歲月帶來了解,我們以為血緣就意味親近。其實這可能反而阻礙了我們真正了解那些生命中重要的人物,直到太遲才開始追悔。

其實,如果我們願意發問,如果能夠聆聽他們的講述,我們可能發現他們「不只那樣」– 他們沒有顯赫的名銜,但卻有令人佩服的努力歷程,曾在艱辛的處境下奮鬥與堅持;沒有鉅量的存款,卻有美好的心靈,他們願意運用有限的力量與資源,貢獻給身旁的人。

​我們如果願意探索,甚至可能發現自己人生不一樣的風貌 — 在我們以為自己負面的回憶背後,都可能有許多我們未了解的關愛、未察覺的無私與犧牲,有人在為我們守候與努力;曾經忍受過的辛苦、挫折、失意,甚至羞辱,反而是值得銘記、彰顯人格的故事。

 

最值得留下的故事

我們花很多時間看電影、戲劇,有時候還不只看一次,甚至還仔細分析寫評論。但有個故事,其實更值得我們訴說和傾聽的,正是我們生活在其中的故事,我們的親友家人所共同構築的故事。

請珍視這個故事,有多珍視自己、有多珍視身旁的人,就請多麼珍視彼此所共同經歷的故事,發問、聆聽、記載、傳述。讓人生在彼此心裡豐盛完滿,讓彼此在人生之中深刻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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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不被世界賞識與珍惜,就讓家人成為知己

也許我們有親人,曾經創作過歌曲、畫作、詩詞、小說…,卻沒有成為當世大師。我們就讓這一切煙消雲散嗎?

己逝的李老先生是一位業餘的音樂家,七十餘年前被戰亂捲襲,在時局打擊下失根漂零。在那樣艱困的環境中,他憑己力學習音樂,並且創樂曲抒發感嘆與情懷。雖然李老先生很熱愛創作,但卻沒有合適的機會,讓他以音樂為終身專業,他的創作也只能在自娛娛人,無法觸及更廣大的聽眾、無法在這個領域發光發熱。

當受到李家人委託的時候,我們拿到李老先生的樂譜集,以及他的歌詞作品,挺拔的鋼筆字寫在已經焦黃的紙張上,寫著他的幽默與痛楚、情愛與悲涼。那是一個時代,一個人生,日日夜夜心血的凝聚。

 

老先生的兒女和我說,雖然這麼多年來珍藏著這些樂譜、手稿,但他們也曾經疑惑,這些創作是否有價值?要不要持續留存?李老先生的孫輩對這些都沒有興趣,是否丟掉算了?聽到這個問題,讓我想到音樂史上幾個真實的事件。按此處以編輯.

第一件事是音樂之父巴赫。他在世時以管風琴家著稱於世,也是教堂的主任樂師,但他所創作的樂曲在當時並沒有大名聲。他離世之後,又有新的音樂風尚愛好,再也沒有人演奏他的作品,但作品一直在教會的庫藏中保存著。一直到八十多年後,另一位優秀的音樂家孟德爾頌發現了巴赫音樂的偉大,再次介紹給當時的音樂界,巴赫的作品才重新為人所知,一直流傳至今。

另一個例子是作曲家舒曼。舒曼逝世得早,在他還在世時,雖然創作頗豐,但並沒有打開很高的知名度。在舒曼逝世後,是他的鋼琴家妻子,克拉拉.舒曼,投入大量心力,透過各處的演出機會,推廣舒曼的作品。今天,舒曼成為最有名氣的古典音樂家之一,他的樂曲在世界各地為人欣賞,是因為她的妻子不懈的努力。

 

身為創作者,我很明白為什麼我們創作 — 我們心中有分灼熱的情感、動人新穎的創造,希望被看見,希望被理解與傾聽;但我們當下身旁沒有人可以訴說,我們把心情寫下,希望當這件創作漂流到另一個時空,會得到知音。每個創作者都是如此。

有時候,時運與局勢不濟,外在環境可能無法欣賞一個創作者的才華。這個創作者可能沒沒無名,可能為生活所迫,可能為了謀生養家而經營其他的生計。但這並不代表,家人及親友不該珍視他的才華與心血結晶。

甚至,在社會與他人都不理解、不重視的時候,家人更可以投注珍視與愛惜,原因正是因為「身為家人」– 當別人忽略你的心情,我看重;當別人忽略你的美好,我珍視;因為對我來說,你不是世界上的某一個人而已。

 

確實有可能,我們身旁的親友,真的並不是巴哈,也不是舒曼,比他們普通平庸得多。但,又有什麼關係?成為「家人的知己」,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也許在家人的欣賞與保存之下,我們親友的心血與感懷,在幾年、幾十年、百年之後,仍能找到知己,帶給他人美好與觸發。這就是他們當時的衷心所盼了。

即使退一百步來說,假使從始至終,就只有家人珍惜欣賞,那又有什麼關係?每一個創作的人,最想得到的理解與珍惜,正是來自於他至親至愛的家人吧。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其身分相關資訊已略有修改)